第四章(第2/6页)

胡喜来回到店里,沈猪嫲早就溜之大吉了。他把弄脏的猪大肠重新放回木盆里洗的时候,发现木盆里少了一条猪大肠。他瞪着愤怒的眼睛想了想,连声骂道:“好你个沈猪嫲,趁人之危呀!你偷我的猪大肠,吃了你全家死光光!哎哟,我的猪大肠哟!这都是花钱买的呀,我的钱也不是偷来的抢来的,我辛辛苦苦赚点钱容易吗?一滴汗水掉在地上也有锅盖那么大哟!”

一个月的戏终于唱完了。

唐镇人意犹未尽,戏要是一直这样唱下去,该有多好。有戏的日子,天天都是过年过节呀!没有戏唱了,唐镇人的日子一下子清淡起来,惘然若失。无论如何,唐镇人还是对李公公充满了感激之情,是他让大家过了一个月难于忘怀的好日子。

戏不再演了,唐镇人却没有看到戏班子离开。

对冬子而言,这是个寂寞的下午。

很多时候,他变得麻木。他不愿意去想更多的事情,想到母亲和舅舅以及那些噩梦,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悲伤和恐惧之中,不能自拔。这个寂寞的下午,拒绝了阿宝在家门口的呼唤,阿宝想找他一起出去玩。他不想出门,不想面对这个世界,顶多他会坐在阁楼的木窗前,呆呆地俯视街上走过的人和那些狭小的店面。他曾经是一个多么活泼的孩子,和阿宝一起在镇里镇外疯玩。有时,冬子特别渴望看到蛇,就想阿宝渴望看到蝴蝶。他们会在河滩的草丛里寻找蝴蝶,在追逐蝴蝶的过程中,偶尔会看到一条蛇从草间滑过。见到蛇,阿宝就会惊叫,冬子却看着蛇在草丛里游走,目光痴迷。那时,他就幻想自己变成了一条蛇。父亲李慈林不止一次对他说:“冬子,你是条蛇。”冬子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说。但是他听姐姐说过,母亲怀上他之前的某个晚上,当她要睡觉时,掀开被子,发现床上盘着一条蛇,她大惊失色。李慈林却没有害怕。按唐镇人的说法,进宅的蛇是不能打死的,这是灵蛇,会给家里带来好运。李慈林烧了一柱香,把那条蛇请下了床,他看着那条蛇游动着,爬出房门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不久,游四娣就怀上了冬子。很多时候,冬子也会感觉自己是一条蛇,皮肤冰凉。

冬子看到一个卖蛇糖(麦芽糖)的老头叫喊着从窗下走过,老头的喊叫声抑扬顿挫,很有感染力。麻木的冬子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。老头消失在他的视线中,他的眼睛湿了。那蛇糖应该是很甜很甜的吧,而且很粘很有韧性,每次母亲给他买蛇糖吃时,就会微笑着慈爱地对他说:“冬子,慢点吃哟,小心把牙拔掉了,牙拔掉了就变成缺牙佬了。”

冬子的心鲜活起来,鲜活的心异常疼痛。

他突然听到了某种声音,不禁竖起了耳朵。

楼下的灶房里仿佛有人在做什么事情,是有人在刷锅吧,沙沙的声音。是谁在刷锅?

是姐姐?

不对,姐姐去山里找妈姆了,每天晚上才能回来。

是爹?

不对,爹从来不下灶房的,他说过,洗衣做饭是女人的活,大男人不能干这些事情的,要他踏进灶房一步,都是十分困难的事情。

难道——

冬子的心一阵狂蹦乱跳。他闻到了一股气味,那是他熟悉的气味,那丝丝缕缕淡淡的奶香肆无忌惮地游进他的鼻孔。冬子是唐镇最晚断奶的人,他吃母亲的奶吃到六岁,就是在六岁时,他回到家里就会撸开母亲的衣服,把头钻进母亲的怀里,狼崽子般叼住母亲的奶头,疯狂地吸着……其实,那时母亲已经没有奶水了,他有时竟然把母亲的血给吸出来!

没错,这是妈姆的味道,在他的记忆中,母亲的味道就是奶香。

是妈姆在灶房里刷锅!

她回家了!

冬子的喉头滑动了一下,一种久违的幸福感冲上了他的颅顶!

“妈姆——”冬子百感交集地呼喊。

冬子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梯,当他来到灶房门口时,分明看到了一个熟悉亲近的背影,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土布衣裳,头上包着一块黑布,和她在那个浓雾的早晨离家时一模一样的装束。

冬子热泪盈眶,深情地喊了声:“妈姆——”

他正要扑过去,那个背影突然转了过来。

“啊——”

冬子睁大了眼睛,嘴巴也最大限度地张开。

他竟然看到一张没有五官的惨白的脸!

一股阴气扑面而来。冬子顿时觉得有什么东西迷住了自己的眼睛,他在惊骇中重新睁开眼睛,那人已经无影无踪了!

冬子哭喊起来:“妈姆——”

没有人理会他的喊叫。

冬子绝望而又恐惧。

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,那敲门声解救了他。他快步跑过去,打开了家门。一个白色的影子闪了进来。这不是李公公吗,他怎么来了。冬子惊愕地看着李公公:“你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