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 无情碧剑(第4/5页)

耳畔只听得身后发出焦急的呼喝声,想必是那些始终远远站在一边的镖客、捕头发出的,他也没有驻足而听。

他虽然施出全力,在这已经完全黝黑的林木中狂奔,但是片刻之间,他却连那摩云神手向冲天的身影也看不见了。

这片林木虽然占地颇广,但是他全力而奔,何消片刻,亦自掠出林外,举目四望,只见穹苍似碧,月华如洗,月光映射之下,四野一片沉寂,却连半条人影也看不到。

他微微喘了口气,解开前襟的一粒纽扣,让清凉夜风当胸吹来,但心中却仍是热血如沸,紊乱难安,这两个时辰中所发生的事,件件都在心中,然而却件件使他思疑不解。

令他最感到奇怪的是,那追风无影华清泉,既是他故去父亲的知交,那么却又为着什么,一见那方旧了的丝绸就突地自刎?而自刎之前,心情显得激动不已。

他长叹一声,暗问自己:“这方绸布中,又隐藏着什么秘密呢?”

这问题他自然无法解答,而另一件难解之事,却又跟踪而至。

他知道不但那摩云神手向冲天已享誉武林,那安乐公子云铮,更是在江湖上极有声名地位的人物,是以他万万想不到,会有人竟敢当着这两人之面,抢去自己的碧剑。

他又扯落一粒纽扣,胸前的衣襟便敞得更开了些,自己裸露的胸膛,可以更深沉地领受到晚风的凉意。

但是他心胸之中,却仍像是堵塞着一块千钧巨石,多年来的沉郁,此刻像已积在一处,于是他的思潮,便不由自禁地回想到过去……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,他还是个方懂事的孩子,在一个其凉如水、星稀月明的中秋之夜,他和他母亲,正自忆念着离家已久的父亲的时候,他的父亲果然像往年一样,在中秋之前,赶回家来了。只是和往年不一样,他爹爹此次带回来的并不是欢乐的笑容,而是满身的伤痕和不住呻吟!

去日虽已久,记忆却犹新。此刻他仍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的一切,他爹爹那满身的血迹,此刻也仿佛又在他面前跳动着,凝结成一片鲜红的血色。而那簌簌风声,却有如那声声的呻吟。

他沉重地叹息一声,从怀中取出那只细麻编成的袋子,不用打开,他就知道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,因为这曾是他终日把玩凝注的——一团干发、一段丝绦、一粒钢珠、一粒青铜纽扣、一枚青铜制钱和那方显然是自衣襟扯落的丝绸。

这些都是他爹爹垂死之际交给他的,还挣扎着告诉他六个人的名字,要他以后见着他们时,将这些东西分别交给他们。最后,他记得父亲颤抖地指着那柄剑,说道:“你要好好地……”

可是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时,他爹爹就死了,他那时年纪虽小,却也知道他的爹爹不是常人,于是,他悲痛着爹爹为什么要像常人一样地死去,死的时候,面上甚至带着痛苦的扭曲。

“你要好好地用这柄剑为我复仇。”

他痛苦地低语着,将他爹爹没有说完的话,接了下去,多年以来,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句话,也无时无刻不为这句话而痛苦着,因为这么多年来,他始终无法知道杀死他父亲的仇人究竟是谁。

那是一段充满了痛苦,痛苦得几乎绝望了的日子,他和他母亲,从未涉足过武林,根本不认得任何一个武林中人,武林中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知道霹雳剑展云天还有妻子,他们虽然因此而躲过了仇家的追捕,却也因此得不到任何援助。

于是他们辗转流浪着,期冀能学得一份惊人的绝艺,但是他们失望了,直到他的母亲也因痛苦和折磨而死去,展白学得的,仍是武林中常见的功夫,他虽然有过人的天资和过人的刻苦,但那也只是使得他的武功略比常人好些,距离武林高手的功夫,却仍然是无法企及地遥远。

于是,此刻他伫立在夏夜的凉风里,惭愧、自责、痛苦地折磨着自己。

“即使我知道了爹爹的仇人,又能怎样呢?我甚至连他遗留给我的剑都保存不了,我又有什么力量为他复仇?”

举目四望,眼前仍然看不到半条人影,唯有啾啾虫鸣和飒飒风响,在他耳畔混合成一种哀伤凄婉的音乐。

他长叹一声,举步向前走去,只觉自己前途,亦有如眼前的郊野般黑暗,此刻他几乎已浑忘一切,心中混混沌沌的,但觉万念俱灰,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了。

他埋葬了自己的母亲之后,就孤身出来闯荡,但是这对江湖一无所知的少年,能够生存下去,已极不易,别的事他又有什么能力完成呢?他凭着个人的勇气挣扎着,终于让他在那驰誉武林的镖局里找到一个职务,虽是巧合,却也是困难的!而此刻他却连这些也全都忘了,他忘了自己肩上仍然担负着押镖的责任,只是漫无目的地前行着,似乎在寻找一些他失落了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