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部 第六章 浮元子(第9/11页)

雪狮子一融化,常青便呻吟一声,捂住了前额。在他手掌之下,似乎正有什么鼓动着要冒出来,形成一只鲜红的眼睛。可他咬牙切齿,竟将那只眼睛生生地按回去了。几乎就在同一刻,朱成碧便出现在他身后,若有所思:“你近来也不知为何,总是疲累得很,这雪狮子不画也罢……”

“不行!”常青打断了她:“烛龙之首已经逃走,明晚便是元宵灯会,它蛰伏许久,等的就是众人聚集的一刻,好大快朵颐!”

他的手指在笔上越扣越紧:“这雪狮子非画不可!”

路逍遥听着他俩争吵,却没有一声落到心里。

他眼里能望见的,只有那盏失去了灯芯的玉灯。小鸾摔了它,他给捡了回来,捂在了怀里。烛龙摔他这次,又给甩了出来。他等身上渐渐有了些力气,便爬过去,重新将它抱在了怀里。天香楼的两人正在僵持,好半天才注意到他的举动。

“小混混,你做什么?”

“不能让这灯熄了。我爷爷说的。我爷爷教我的。”

路逍遥摔得满口鲜血,干脆先咽了下去,再含糊地说:“这是风将军的灯。他亲手给我的……要是熄了,天上的人就看不见了,他们就,看不见亮光——”

他胡乱地揉了把脸,低头看着怀里的灯。

“奶奶的!老子就不信这个邪!甭管这鬼玩意儿是什么,你们要是准备找它的不愉快,就带上老子一起。它不是怕火吗?就算没有雪狮子,老子也有法子跟这玩意儿死磕!”

一点火焰悄悄地落入了灯里,在他的注视之下,渐渐蔓延开来。

无夏城里出了两件稀罕事儿:一是兴善街上家传制灯的路老爷子,将他躲在家中这几年制作的上千盏灯笼都拿了出来白送,不出半日便被城里的孩子们一抢而空。接着是路家那个不务正业的路二狗子放出话来,凡是在元宵节这日,在城里街上堆了只雪狮子的人,都可上他那里领一份糖糕。有人直接便去问路二狗:莫不是在哪儿撞了脑袋,竟肯做这样的亏本买卖。

“亏不亏本不晓得。”路逍遥咧嘴一乐,“反正这糖糕是天香楼出的,没花爷爷我一分钱。”

如此一来,天黑之前,无夏城中街边巷口,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雪狮子。夜幕加深,满街的灯笼一只接着一只亮起,路老爷子亲手贴在灯面上的皮影小人缓缓转动。

六街灯火,游人笑语。火树银花,明月照水。

元宵夜正式降临。

烛龙之首蛰伏在地底的黑暗之中,它为了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。

长久的饥渴没能杀死它,反而磨练出了难得的耐性。它已经厌烦了一只接一只地捕捉老鼠,那怎么能满足它的胃口?它要等待的,是毫无防备的新鲜血肉。

例如现在,它头顶传来轻巧的脚步。

是个孩子吧?它再也按耐不住,顶开头上的地砖,嘶嘶叫着探出了头——

等等,有一个人影横空出世,映在了半空:金甲长枪,是风泊南!而那孩子身边居然蹲着只雪狮子!

烛龙之首并不聪明,但它还记得这个人,记得他手中的长枪刺入眼眶的痛楚,记得那会吐出火焰的雪狮子。它且惊且怒,重新缩回了地下。

死里逃生的孩子眨了眨眼睛,终于认为刚才是自己看花了眼。他拎着手中的灯,朝等待着的母亲跑过去:“阿娘,阿娘,这摊上的浮元子什么时候才能煮好?”

“快了快了,来跟阿娘一起唱歌。”

“阿娘,我又忘记了,你跟我说过的,我灯上的小人是谁?”

“那是皮影戏里的风泊南将军,是大英雄。”母亲低头看他,眉眼都笑得弯弯的,“他会保护我们的。”

烛龙之首还在地底穿行,愤怒而困惑。

它多次选好了猎物,然而这些幼小的猎物附近,不是有雪狮子镇守,便是有风泊南的影子,为什么?为什么他会来得如此之快?不,那人已经死了,它明明已经将他拖进了洞中,一点一点地吸干,他的血肉早就化成了它的一部分。

欺骗!这些人类竟敢欺骗它!

烛龙之首咆哮起来,拱开了头顶地面,根本没去想为何其余的地面都覆盖有青砖,只有这处异常柔软。它甩着发丝爬了出来,气哼哼地转动着头颅,一眼就看见了一人抱着狮吼枪,吊儿郎当地靠在墙上。

“风泊南在此!”他甚至得意地亮了个相,“还不快速速就擒?”

“你已经死了!”

“老子……本将军是不是死的,你自己跟过来看看啊!”说完这话,那人将长枪扛在肩上,扭头就跑。烛龙之首紧紧跟随,血红的发丝如波浪般汹涌,朝他伸过去,伸过去,眼看就要裹住他的腿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