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26-(第3/6页)

战斗的序幕是奇台水军弄伤战马、制造恐慌。然后奇台舰船冲入敌群,水军便专心对付阿尔泰人的小船。奇台水军或是对小船发起冲撞,或是用火箭将其点燃。当年赤壁一战也是以火攻取胜,任待燕不介意在这传奇上再添一笔。

他们的奇袭出人意料,打了阿尔泰人一个措手不及,而且草原骑兵根本不通水战。任待燕开始大声呼喝,各舰船上的士兵也跟着呐喊起来。他们要让这里的战斗声和恐惧情绪蔓延到大江南岸。阿尔泰人被从破损的小船上掀进水里,惨叫声声声入耳。番子的小船要么被撞成零碎,要么被点着火,船上的人纷纷跳进水中。要么淹死,要么烧死。

番子不该来这里,他们犯下了弥天大错。

草原上的马夫没几个人学过游泳。

天亮了,雨虽然一直在下,但任待燕已经能看清形势了。他手上不停,一支接一支地射出箭矢。他这艘船的驾长本就是船夫,大部分驾长都是。他们在大江的上下游之间来回穿梭,或是往返于大江两岸,运送货物赚钱养家,很多人祖祖辈辈都在这条江上讨生活。

这是他们的土地,这是他们的家园,他们的大江。他们的山河。番子在大江与淮水之间攻城略地的同时,也犯下了滔天罪行,所过之处无不尸横遍野,关于种种暴行的传闻流传甚广。番子们有意这样,为的是制造恐慌,把奇台吓得缩成一团,拱手求饶,为的是让奇台不敢反抗,不敢与刚刚登基的年轻皇帝戮力同心。

如果仅以军事来看,这的确是个良策。但任待燕下定决心,绝不让它得逞。人们不能选择自己所生活的时代,但他们可以鼓起勇气,直面自己的人生。此外,聪明才智也至关重要。两人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,林珊曾这样说起过。

阿尔泰军中有任待燕的探子,他们混在被征来造船的奇台人中间,砍树的砍树,抡锤的抡锤,虽然一直低着头,却支棱着耳朵仔细聆听。

他把斥候撒出去很远,他的斥候大部分都是水泊寨强盗,和他一样善于隐藏行迹,暗中行事。他一早就知道,阿尔泰主力以西也有人在造船。他还知道船的尺寸和数量。他还知道草原骑兵打算在大江南岸的什么地方登陆——那地方有沿江五十里范围内唯一一处缓坡。

赵子骥和军中精锐正等在那里。那支部队曾在延陵以北打过胜仗。

马背上的番子是一股致命的力量,谁也不具备那样的骑术,谁也没有那样的良驹。但任待燕发现,番子们马蹄隆隆投入战斗时,却不像奇台人这样善于谋略——不像他这样善于谋略。

克敌制胜、保境安民,就要尽你所能,不择手段。这些手段就包括在更上游集结兵马和舰船,倘若有番子胆敢来这么远的地方劫掠,一律不留活口。他们正是这样做的。这样做时有一种冷酷的喜悦。奇台军人并非蛮夷,所以番子既没有遭受拷打折磨,也没有忍受肢体断残之苦,不过这些番子也没有一个人沿着江岸回到东边,或是返回草原老家。

然后消息传来:番子的小船被运到江岸。就在今晚渡江,第一批部队将在拂晓时分上岸。

任待燕知道,赵子骥也会收到同样的消息,他也知道,赵子骥明白自己的任务。不过明白是一回事,完成任务是另一回事,这样的怀疑只能留给自己。心底的担忧绝不能让部下看出或是听到一丝一毫。军队只有心存必胜的信念才能够取得胜利。否则,一想到将要发生的事情,就有可能无法取胜。

番子将在此止步,还在大江上游时,任待燕对士兵和船夫说,攻守之势将从此逆转。

那时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到一带云彩后面。那时雨还没落下来。舰队解开缆绳,一齐出发。任待燕放开声量发出命令,听见众将士也纵声回应,呼喊声在舰船与舰船之间回响,将他的命令传布到远处。

如今军中只称他为“都统制”,这年春天,谁也不会认为他太过年轻。将士们认定了他就是能够拯救奇台的人。

各种各样的人都来投靠任待燕。他们中有农民、力夫、山贼,有采盐挖铁的工人,有南方人,有任待燕来自西南的老乡,有比任待燕当年离家时还要年轻的半大小子,他们豪气满怀,表情因之凝滞得仿佛戴了一张面具。还有饱经苦难,背井离乡的北方人。

番子对千疮百孔的奇台军早有了解。去年夏秋两季,番子消灭了奇台的大部分军队。番子们不了解的,或者说是无从了解的,是南方的稻米之乡里新组建的军队战力几何,以及当他们兵分两路渡江时,集结在他们西边的水军舰队有何动向。

清晨降临时,在漫天雨幕中,在江面和大江岸上,他们要为自己的无知付出巨大的代价。